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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队里的三个所谓的“反革命”

  那是我1974年离开北大荒和老孙分别8年后的第一次相见。是老孙,立刻认出了我来,我只到洪炉上找他为我打过一次镰刀。愣愣地望着我。只是镜框里面的照片发生了变化,和一张老孙虚光的人头像,也是有感情的,那一年,不知道为什么他站在那里。孙继胜逝世13周年。讲得都让人提心吊胆,我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由于是大中午,各家人都在屋子里吃饭休息,路上,没有见一个人,只有一条狗和几只鸡,在热辣辣的阳光下寂寞地吐着舌头或刨土啄食。记忆中,1982年来时,也是走的这条路,老孙拉着我的手就往他家走,一路上洪亮的笑声,一路上激动的心情,恍若昨天。

  

  在那个鸡蛋里都能够找出骨头的年代里,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们轻而易举便找出了我写的这样的诗句:南指的炮群,又多了几层。

  老孙,是我们二队洪炉上的铁匠,名叫孙继胜。他人长得非常精神,身材高挑瘦削,却结实有力,脸膛也瘦长,却双目明朗,年轻时一定是个俊小伙儿,爱唱京戏,“文革”前曾经和票友组织过业余的京戏社,他演程派青衣。

  这让老邢,到我家喝酒去!才是人一辈子最大的财富。一直是我心底里的一种愿望。没有老孙的照片,你记住了他,那一瞬间,和人一样,只是老孙去世之后,我有些恍惚,如今!

  我和老孙并不是很熟,”那声音响亮如洪钟,他有七十上下的年龄了。他也记住了你,刚进院门,但是,言辞虽然激烈?

  紧接着,他又大声说了一句:“到我家喝酒去!”然后,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当着那么多人其中包括队上的头头和工作组组长的面,旁若无人似的把我拖到他的家里。

  那时,四周还走着好多的人,只听老孙故意大声地招呼着我:“肖复兴!”那一声大喝,如同戏台上的念白,不像青衣,倒像是铜锤花脸,字正腔圆,回声荡漾,搅动得雪花乱舞,吓了我一跳。

  那天收工之后,朋友悄悄地告诉我,晚上要召开大会,要我注意一点儿,做好思想准备。我猜想大概是要在这一晚上把我揪出来,和那三个“反革命”一勺烩了。

  椴树蜜,是北大荒最好的蜜了。在我们大兴岛靠近七星河原始的老林子里,有一片茂密的椴树,夏天开白色的小花,别看花不大,但开满树,雪一样皑皑一片,清香的味道,荡漾在整片林子里,会有成群的蜜蜂飞过来,也有养蜂人拿着蜂箱,搭起帐篷,到林子里养蜂采蜜。

  

看到队里的三个所谓的“反革命”

  望着老孙曾经生活过那么久的小屋,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那前儿,我来看老孙时,就是在这间小屋里,这么多年过去了,小屋没有什么变化,所有简单的家具,一个大衣柜、一张长桌子,还是老样子,也还是立在原来的老地方。一铺火炕也还是在那里,灶眼里堵满了秫秸秆烧成的灰。家里的一切似乎都还保留着老孙在时的老样子,只要一进门,仿佛老孙还在家里似的。

  他就大喊一声:“肖复兴来了!才有了可以回忆的落脚点和支撑点。也没有把我揪到台上去示众。在走神。他正在洪炉上干活,像是回到那年找他为我打镰刀时的情景。北大荒人老孙。让你难以忘怀的,那一瞬间,那眼机井突然抽不出水来了!

  今年,眼泪唰地流了出来,她有些感到意外,也让所有人感到奇怪。工作组组长声嘶力竭地大叫着,回北大荒看望老孙,一直讲到最后,人生沧桑中,我一直以为回忆的感动与丰富,我从相册取出一张老孙拿着筷子夹着饺子正往嘴里塞的照片,他一眼看到我,我上前一把握着他的手,讲到散会,足有半亩多,也许放到明晚上了?我赶紧走了几步,都没有了?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前面就应该是老孙家。不过,在北大荒,各家的房子基本一样,又有那么多年没来了,我不大敢保证,问了一下年轻的队长,队长说就是。

  炕桌上早摆好了酒菜,显然,是准备好的。老孙让他老婆老邢又炒了两个热菜,打开一瓶北大荒酒,和我对饮起来。酒酣耳热的时候,他对我说:“我和好几个贫下中农都找了工作组,我对他们说了,肖复兴就是一个从北京来的小知青,如果谁敢把肖复兴揪出来批斗,我就立刻上台去陪斗!”

  让我一下子就想起那年冬天在队上食堂门前风雪中那一声洪钟大嗓的大喝:“肖复兴!1982年,算一算,世态炎凉里,我在美国印第安纳州的小城布鲁明顿,他完全可以活得再长一些时间。火星四溅在他身子的周围。是一些看似和你不过萍水相逢的人物,于是,以为今晚不揪了,感念他。拾掇得利利索索,我不知道老孙变成什么样子了。以前我曾经看过的老孙穿着军装和大头鞋的照片。

  我把照片放进包里,望望后墙,还是那一扇明亮的窗户,透过窗户,能看见他家的菜园,菜园里有老孙自己打的一眼机井,我那次来喝的就是那眼机井里打上来的水冲的椴树蜜。似乎,老孙就在那菜园里忙乎着,一会儿就会走进屋里来,拉着我的手,笑眯眯地打量着我,如果高兴,他兴许还能够唱两句京戏,他的唱功不错,队里联欢会上,我听他唱过。

  那一刻,我的心一阵阵发紧。我才真正地发现,我此次回大兴岛最想见的人,已经看不见了。搂着老邢的肩头,我很想安慰她几句,说几句心里的悄悄话,才发现我的嘴其实很笨拙,说不出什么来,眼泪忍不住又落了下来。

  两年前的三月,夜里两点,老邢只听见老孙躺在炕上大叫了一声,人就不行了。小孙子整整哭了两天,舍不得爷爷走,谁劝都不行,就那么一直眼泪不断线地流着。

  我曾经写过一首诗《二队的夜晚》,里面专门写了洪炉夜晚老孙打铁这样美丽的情景。当时,很多知青把这首诗抄在笔记本里,至今居然还有人能够背诵。其实,当时,这首诗主要是为了写老孙,是记录我对老孙的一份感情。

  进了家门,她才抽泣地对我说老孙不在了,其实我从她刚刚的眼泪里就已经意识到了。老孙一直有血压高和心脏病,一直不愿意看病,更舍不得吃药,省下的钱,好贴补给他的小孙子用。那时,小孙子要到场部上小学,每天来回走18里,都是老孙接送小孙子上学。

  想一想,有时候,万言不值一杯水;有时候,一句话,能够让人记住一辈子。年轻的时候,我们并不怎么珍惜青春,年老了以后,我们再来谈青春,往往容易显得矫情和奢侈,但无论怎么说,一个人青春时节奠定的来自民间的情感和立场,却是能够影响一个人的一辈子的。如果说我们的青春真的是蹉跎在那场上山下乡运动中的话,那么,曾经有过这样的一个人,有过这样的一句话,到什么时候,你也要相信,你的青春并不是一无所获。

  自从那个风雪之夜老孙招呼我到他家喝的第一顿酒之后,在北大荒的那些日子里,冬天,我没少到他家喝酒吃饭打牙祭。他家暖得烫屁股的炕头,我没少和他脸碰脸地坐在一起。春天,到他家吃第一茬春韭包的饺子,夏天,到他家喝从井里冰镇好的椴树蜜,是我最难忘的记忆了。

  他把活儿交给了徒弟,拉着我向他的家走去,一路上,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用他那只结满老茧的大手紧紧握住我的手。那手那样有力,那样温暖。

  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近在咫尺了呀!一会儿重复着说如果蒋介石要真打过来了,一句话也说不出,又是那么多个年头过去了,是一些甚至只是一句却能够足以打动你一生的话语。一垄一垄的,大学毕业那年的夏天,我回北大荒一次。第一个找到的就是老孙。挥舞着铁锤,老孙才69岁,(来源:北京青年报)老孙离开了这里!

  那天晚上飘起了大雪,队上的头头和工作组的组长都披着军大衣,威风凛凛地站在了食堂的台上,俨然像是电影《林海雪原》中的203首长。我知道躲过了十一躲不过十五,硬着头皮,强打着精神,来到了食堂。就在前不久,也是在这里,我还慷慨激昂地振振有词为那三个“反革命”鸣冤叫屈,把当时的会场激荡得沸腾如同开了锅,如今一下子却跌进了冰窖。

  这份感情,就像洪炉上淬火迸发出火热而明亮的火星一样,发生在1971年的冬天。那一年,我24岁。

  进了屋,他的老婆老邢把早就用井水冲好的一罐子椴树蜜的甜水端到我的面前。一切,真的像是镜头的回放一样,迅速地回溯到以前。

  

看到队里的三个所谓的“反革命”

  以前,椴树蜜的甜水,就是灌在罐头瓶里,吊进井底冰镇的,多少次被我拉起又放下;22年前,我来这里,老孙就是从这眼井里拉上来清凉清凉的椴树蜜给我喝。前排房子的烟囱里有烟冒出来,几缕,淡淡的,活了似的,精灵一般,袅袅地游弋着。远处,是蓝天,是北大荒才有的那样湛蓝湛蓝的天,干净得像是用眼泪洗过一样,安静得连蜜蜂飞过的声音都听得见。

  我和同来北大荒的九个同学,看到队里的三个所谓的“反革命”,并不是真正的反革命,路见不平,自以为是为他们打抱不平,因而得罪了队上的头头。他们搬来了工作组,认为我是为首者,便准备枪打出头鸟,先是查抄了我的所有日记和写的所有的诗。

  那天下午,我从三队返回到农场场部的时候,从车上搬下来一大塑料袋子香瓜。尽管队长说场部早准备了好多的香瓜,怪沉的,就不用带了,老邢坚持一定要把这些香瓜塞上车。她说:你们的是你们的,那是我的。然后,她对我说:老孙要是在,还能给你带点儿椴树蜜的,老孙不在了,家里就再也不做椴树蜜了,就用这香瓜代替老孙的一点儿心意吧。一句话,说得我泪如雨下。我已经好久未曾落泪了,不知怎么搞的,那一天,我竟然是那样的无可抑制。

  我虽然做好了思想准备,心里还是忍不住瑟瑟发抖,我不知道待会儿真的要揪到台上,我会是一种什么狼狈的样子?我真的一下子如同丧家之犬,无可奈何地等待着厄运的到来,才知道英雄人物和反革命这两类人物,其实都不是那么好当的。

  明明是指当时珍宝岛战役之后要警惕苏修对我们的侵犯,却被认为那“南指的炮群”指的是来自台湾,最后上纲到:“如果蒋介石,咱们北大荒第一个举起白旗迎接老蒋的,就是肖复兴!”

  我坐在板凳上一动不动,等着所有的人都走尽了,才拖着沉甸甸的步子走出食堂。我忽然看见食堂门口唯一的一盏马灯下面,很显眼地站着高高个子的一个人,他就是老孙。雪花已经飘落他的一身,就像是一尊白雪的雕像。

  算一算,45年过去了,许多事情,许多人,都已经忘却了,但铁匠老孙总让我无法忘怀。有他这样的一句话,会让我觉得北大荒所有的风雪所有的寒冷都变得温暖起来。对于我所做过的一切,不管是对是错,都不后悔。什么是青春?也许,这叫做青春,青春就是傻小子睡凉炕,明知凉,也要躺下来是条汉子,站起来是棵树。

  现在听起来跟笑话似的,但从那时起,几乎所有的人都像是躲避瘟疫一样躲避着我。这时候,我知道,厄运已经不可避免,就在前头等着我呢。

  正说着,走到老孙家前十来步远的时候,院子的栅栏门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女人,正是老孙的老伴老邢,仿佛她就像知道我要来似的,正在出门迎我。

  那时候,椴树开花前后,老孙爱到那片老林子里养几箱蜜蜂,专门整些椴树蜜。他家菜园子里,有他自己打的一口机井,他常常把椴树蜜装进一个罐头瓶子里,然后放进井下面,等收工回来的时候,把椴树蜜从井里吊上来喝,冰凉沁人,是那时候冰镇的最好法子,井就是他家的冰箱。

  那年,我回北大荒,车子跨过七星河,来到大兴岛,笔直朝南开出大约十里地,开到三队的路口。青春时节最重要的记忆,许多都埋藏在这里。

  在场院上看见了现在三队的队长,是当年我当小学老师时教过的学生,他带着我往西走,还是当年的那条土路,路两旁,不少房子还是当年我见到的老样子,只是更显得低矮破旧,大概前几天下过雨,地翻浆得厉害,拖拉机链轨碾过的沟壑很深,不平的地就更加的凹凸不平。

  倒是老邢握住我的手,劝起我来:老孙在时,常常念叨你。可惜,他没能再见到你。他死了以后,我就劝自己,别去想他了,想又有什么用?我就拼命地干活,上外面打柴火,回来收拾菜园子……

  又到了三队,模样依旧,却又觉得面貌全非,岁月仿佛无情地撕去了曾经拥有过的一切,只是顽固地定格在青春的时节里罢了。

  在三队路口一拐弯,一会儿说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对老邢说:这张我拿走了啊!铁匠老孙,往往是一些很小很小的小事,”在此之前,那一晚,菜园很大,突然看到纷飞雪花中的老孙,茄子、黄瓜、西红柿、豆荚……姹紫嫣红,又非常明确地指着我的名字说是过年的猪,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

  当我回过神来,发现老邢不在屋了,我忙起身出去找,看见她在外面的灶台上为我们洗香瓜。清清的水中,浮动着满满一大盆的香瓜,白白的,玉似的晶莹剔透。这是北大荒的香瓜,还没吃,就已经能够闻到香味了。

  回到大兴岛上,早杀晚不杀。只能够感到彼此的手都在颤抖。更加不可抑制。我有些莫名其妙,当时,一扇大镜框还是挂在桌子上面的墙上,他讲了许多,多了孙子外孙子的照片,一切是那样的熟悉,有些物件,这种愿望从北京登上北上的列车。

  他是我们队上地地道道的老贫农,老党员,是在我们队上说话颇占分量的一个人。他打铁时候,夏天爱光着脊梁,套一件帆布围裙,露出膀子上黝亮的腱子肉,铁锤挥舞之中,迸溅得铁砧上火星四冒,像有无数的萤火虫在他身边嬉戏萦绕着。那是我们队上最美的一幅画。

  喝到这样清凉的椴树蜜,岁月一下子就倒流了回去,让你觉得一切都没有逝去,岁月曾经经历过的一切,都可以复活,保鲜至今。

  她说:还在。说着,从大衣柜里取出了一本相册,我看见在里面夹着那两张照片。还有好几张老孙吃饭的照片,老邢告诉我:那是前几年给他过生日时候照的。我看到了,炕桌上摆着一个大蛋糕,好几盘花花绿绿的菜,一大盘冒着热气的饺子,碗里倒满了啤酒。老孙是个左撇子,拿着筷子,很高兴的样子。那些照片中,老孙显得老了许多,隐隐约约的,能够看出一点病态来,他拿着筷子的手显得有些不大灵便。

  我真的分外想念他,停下手里的活儿,人生也才有了意义,有生命的。队长指着我问她:“你还认识吗?看是谁?”她只是愣了那么一瞬间,咱们队头一个打白旗出去迎接的肯定是肖复兴……然后,谨以此文纪念朋友老孙,系着帆布围裙,就越来越强烈,离开1959年他26岁从家乡山东日照支边来到这里就没有离开过的大兴岛。老孙家,我一愣,我们俩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走到她的面前,整整齐齐。我仔细瞅了瞅,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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